宗教與藝術的對談
 大卿導師  主講‧2003年07.04開示於花園新城


   靜穆的觀照與飛躍的生命,構成藝術的二元,也構成禪的心靈狀態。

—— 宗白華《中國藝術意境的誕生》 

現代人講「情緒管理」,在古老佛教是用「還原」的方式來探討這個問題。

我們常常聽到一句話叫「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」:我本來是什麼樣子?今天怎麼變成這個樣子?

原來不是這個樣子,現在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,可能就是後天的學習。

「還原」就是回復它原來的顏色,不必給「被染色的我」左右,它本來是什麼顏色,我們用方法回復它的本色。後天學習的目的不是為了被染色,而是為了打開內心更大的世界。當我們的世界更大的時候,我們更能夠欣賞;不能欣賞別人、不能夠接納這個世間,心量便不能打開,心量不開,我們真的不能認識!

認識一個東西、一件事情、一個人,需要心量大。當我們說:「啊!我認識,是靠我的眼光犀利。」光是眼光犀利,你沒有辦法認識事情 ,認識事情需要的是心量。不會欣賞,我們就沒辦法認識對方。「這個人就這麼壞,怎麼欣賞?」只要沒辦法欣賞,你就不可能認識他;因為他的壞,也是經過種種的染色,不是他原來的顏色。

我們常常在問:「我」是誰?「我」是別人認識的人嗎?「我」可以定義嗎?說「我」不是什麼,比說「我」是什麼容易多了。

你願意把自己定義成:某某人的配偶、某某人的兒子、某某人的父親?你不會願意這樣定義的!「我」到底是什麼?

我是什麼?我到底是誰?一切關係脫落後的還原,比較屬於我們探討的「本色」。

當我們批評一個人的時候,通常都不是在批評「他是什麼」,而是批評他的不是什麼。他有不是正因為有其所「是」。我們看到的只是一些表相,或者說他現在被染色後的結果,批評正是呼喚其所「是」。如果他無其所「是」,又何勞多說!

比如說,嫉妒、憤怒、羞恥……都是被渲染過的情緒,都不是原來的情緒。原來的情緒可能只是一個無聊、不安、恐懼或是一時的匱乏,這些都還沒變成生氣。有人批評你,剛開始感覺到有壓力,但還沒有累積到生氣;由壓力到生氣,必須囤積到受不了的程度,才會變成生氣。我們說的「還原」,就是回到還沒有生氣之前,感覺有壓力的樣子到底是什麼?是內縮想反彈或排斥而想消音?觸境時候的內心狀態是疲憊、消沈或興奮?

別人同樣的訊息,同樣的一句話,在不同的情緒機轉下,會有不同的染色效應。儘量地回到還沒有起情緒(生氣)之前的狀態。

情緒不一定不好,重點是要會看到情緒生起時,盡量還原到初始的狀態,這就是還原。如果不還原,等於是食物經過太多的精緻加工,就沒什麼營養,看起來是很漂亮、吃起來很好吃。經過精緻的加工,如絲綢製品,應該是好事,但是經過了精緻加工的情緒,就如食品,可能變成不好的事。

所謂的情緒管理就是還原:我們剛開始的關係不是這個樣子,也沒有這麼壞啊!所以可以一起來還原。

怎麼還原?真的要會停下來看:我今天為什麼要這樣子對待你?你今天為什麼要這樣子對待我?我們會發現---

今天之所以會有不好的對待,是因為沒有空間;今天之所以會有好的對待,是因為有空間。

常常聽到有人說:「越熟悉的人之間,越不容易接受對方的不可理喻;越不熟的人之間,越容易接受他的不可理喻。」其實,不是熟與不熟的問題,是越熟悉的人之間,可能越沒有空間。面對越熟悉的人,應該越有空間,但是,我們卻剛好是越不熟悉的人越有空間,越親近的人越沒有空間。

本來是內心越沒距離,對待就越有空間;我們卻變成關係越接近,越沒有空間。然後內心沒有空間了,覺得眼前這個親近的人,突然變得好疏遠!

所以主要的問題不是親近跟不親近,主要的問題是有沒有空間!真正的零距離,空間是無量的。

還原,要能停下來,不可能邊跑邊拿著望遠鏡看,顯微鏡更不可能!

邊跑步怎麼邊用顯微鏡看東西?看東西一定要停下來,才能看到,沒有人能夠邊跑邊用望遠鏡看鳥,一樣是看不到的。所以,就是要願意停下來,要願意看情緒是怎麼生起來的,情緒在身體的變化是什麼,甚至看到情緒的大小、形狀、顏色,甚至有脈絡可循的輻射狀態。感覺著氣在身上流動的方向,這樣就是塵歸塵、土歸土,還原到最原始的「地水火風」,真的靜下來,就會看到「界」(吸斥)的原理。好比看到水,就看到兩個氫、一個氧(H2OH2O)的化學結構一樣。

「情緒」只是一個刺激反應式的現象,但因為倏地就來,防不勝防,我們就常受到暗示,然後對這暗示又做了很多聯想,就有了情緒。其實,只要非常柔軟地去看待情緒,就看到它也有正面的作用。但是我們很容易取負面的角度。

今天,我們之所以會有不好的情緒,是因為跟對方的感情處理不當,我們並不知道這份感情要放在怎樣的位置。

「感情」是為了讓我們的距離更近,但是「情緒」會因為處理不當,就把彼此的距離給拉遠了。其實,拉遠是個莫須有的造作,根本不需要做什麼的。

例如,有人對我不好,你不需要對「他對你不好」做任何反應,要相信他對你不好,只是因為他沒有空間,不是他要對你不好。有人很久未與我連絡,你不需要對他的「久未連絡」解讀成疏遠;相信他久未連絡,必有其因緣,不是他對你不好。

這一種相信,是人和人之間對待上最重要的東西。相信他不是真的要對我們不好,他只是沒有空間,不需要對他的沒有空間生氣,而是主動給他空間。他罵你的時候,怎麼想辦法給他空間?給他空間,就是一種引導;跟他對立,對彼此沒有好處。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有很多的方便可以使用,也可以用流動的心嘻笑怒罵,而完全沒有對立。只要一有對立的狀態,思考就不可能靈光,就不可能流動。

所謂情緒管理---

第一個就是停下來。

第二是要還原。

第三個就是信。

對對方有信,相信對方一定有他的善意,即使他的善意我們看不到,只是因為他沒有空間來呈現這個善意。所以,表面上他好像對我們不友善或者冷漠,這都不是他原來的本意。為什麼我們知道這都不是他原來的本意?因為我們自己也是這樣。

將心比心的經驗是,當我們想要對人不好的時候,內心是緊張、不愉快的,沒有人願意讓自己陷入這個狀態,沒有人願意對人家不好。理解別人往往都是用自己的心在理解別人,你不可能用別人的心理解別人。我們的心,就是我們曾經有過的經驗。對人家不好的感覺,一定是不好的;所以,我們也要相信別人對我們不好,他的感覺也一定不好,一定是他不願意的,所以我們對人家不好,一定是自己都不願意的,這是下下之策,是看不到出路的選擇,絕對不是我們真的願意的,這是我們每一個人共通的經驗。

想對人家不好,內心是一種不舒服的狀態。當然另有一種可能是:我不想要對他不好,但是,對他不好會讓我覺得很舒服。這樣的狀態還是要還原,還是要停下來看,真的這樣嗎?更大的可能是:你想對他不好是為了教訓他,讓他變好,這也是善意啊!

問題是,可不可以達到這個目的?我們都很想教訓我們不喜歡的人,但是,我們到底教訓得到,還是教訓不到?如果你對他不好卻不能夠讓他得到教訓,那又違背你的目的了。這是我們要停下來看一看的。所以背後還有一個希望他好的心,希望他不要這樣壞,所以我必須對他不好,對他不好的目的是為了對他好。所以,如果你對他不好的背後的目的不是對他好,你會沒辦法合理化自己的,你的心又會有轉成更大的不安;就像父母能夠對小孩兇,有很強的信心是:我對你兇,是為了你好!即使小孩子完全沒有辦法感覺到。 

真正的法一定是遍一切處。

什麼東西都是法,就像藝術一樣,什麼東西都是藝術。有人問我什麼是藝術,對我而言,藝術只是個讚嘆的字眼。比如:「你這個動作好藝術!」,「你這個表情好藝術!」那都只是個讚美的字眼。

佛法就是解決問題的藝術,真正能解決人類的苦難,就是佛法。只是用了佛教的名相,被稱為佛法;用了基督教的名相就被叫做基督教。名詞不同,內容可以完全一樣。所以,法只是一個方便、善巧,好像善解人意,要能夠善巧引導對方。

藝術,絕對不是藝術家的專利,藝術無所不在,只看你會不會欣賞、能不能受用。藝術就是最好的東西,如此而已。你說藝術不是最好的東西,它只是很平淡的生命紀錄,也沒有關係。平淡的生命紀錄,就好像一隻螞蟻在走路一樣,它很平淡,還是藝術,螞蟻竟然能夠那樣走!如果我們是六隻腳就很難這樣走。就是這樣子欣賞,這就是一種眼光,一種切入點。那就是藝術! 

生命快樂的泉源,就在我們會看。

很多周遭的事情,我們真的是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。就像當年的宮本武藏,在汲汲地追求武藝的最高境界時,他沒有心情去聽鳥聲、蟋蟀聲,沒有辦法欣賞一朵花。有一天,他遇到一位長者,給他開示,突然他的生命世界擴大了。生命是什麼?是心量的擴大。心量沒有展開,沒有辦法接納世間,當你心還沒有大到心包太虛的時候,你不可能了解這個世界,因為你的世界永遠就是這麼的小,一個拳頭,甚至一粒砂的小。情人眼裏一粒砂,為什麼一粒沙?因為一粒砂就可以擋到他的全世界!不要小看那一粒砂,那就是貪瞋癡啊!只要你心量不夠大,你看到的世界就可能什麼都沒看到。

舉一個最粗淺的例子。住在美國南加州的人,十個有九個人不知道住家天空天天常有兩、三千隻的鸚鵡,飛來飛去。我們對生活周遭環境不太注意的,大家視而不見,跟當年的宮本武藏一樣,一直汲汲營營的追求武藝。他是一個非常專注的人,走到哪裡都在參劍道。一個喝茶的動作、鋤頭鋤下去的動作、砍竹劈材的動作,都看到劍道,他就是這麼專注,專注到武道無所不在,這就是藝術。但是這樣的藝術,還是有它的侷限,還需要有長者來給他點化,說:你的生命還是太狹隘了,因為你不會欣賞周遭的一花一草一木,你太執著於自己的完美。太執著了就是問題,修不修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不是打開,心包太虛是不是修?我不知道,但那一定是我們要走的路,只是要把眼裡的那一粒砂拿掉。

你眼裡還有那一粒微塵嗎?還有東西擋住你的眼睛嗎?藝術是什麼?就是拿掉擋住你的東西,掀起你的蓋頭來!佛法是什麼?就是掀起你的蓋頭來,這就是如來!如來就是沒有遮障,心沒有障礙、沒有對立,你說話就是我說話,我跟你說話就是跟我自己說話,我看到你就看到了我自己,就是那種自在的感覺,這就是世間沒有別人。 

學生問:六、七年前,導師說學藝術的人,可能只修到某一個程度,就不能再往上修了。比如只能修到三禪以內之類的說法。剛剛導師說,藝術沒有什麼特別的定義,好比覺得動作很美就是藝術。我對藝術會有一些排斥,因為它會引起一些情緒或是想像,會擔心太美的東西,容易引起太多的喜貪攀緣,然後一直追索下去。以前我也蠻喜歡欣賞藝術品的,可是,幾年前聽導師那樣講之後,內心有些困惑。 

導師答:你聽了導師以前的講法後,從此就害了你了。今天導師重新用另一種表達方式:藝術不是一種作品,藝術是到處都是!藝術是一種欣賞的眼光,我們不談學藝術的人,是否可以到達某種修持程度,因為這不是你的問題,你要問的是你的問題,不是藝術家的問題,如果他們在創作藝術過程中有這瓶頸,我們再來談,如果他們沒有這個問題,我們不用談。因為佛法是面對問題、解決問題。所謂苦、集、滅、道,苦就是問題,集就是問題的來源,滅就是解決問題,道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。那我們來談問題、面對問題,看到問題的根源,解決問題,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,這就是佛法! 

學生問:學藝術的人,好像不太能修行,他們覺得沒什麼好修的,其實問題一大堆。

導師答:有問題好啊!沒有問題就沒有答案了,有問題才有答案。 

學生問:我本身是做藝術創作。藝術家因為執著於生命的美感與醜惡,所以才有那種熱情和爆發力。當你修到一定的程度,雲淡風輕,好像一切都沒有了。有一段很長的時間,我曾經好像比較能放下,發現那時候很平靜,好像沒有任何念頭與創作的欲望,也沒有任何靈感。藝術家本身如果沒有那個熱誠,沒有對於一些事物看法的執著時,就沒有創作的動力,如何在這中間取捨?如何能夠創作,又能保持一顆很清淨的心?

導師答:基本上,我覺得是沒有妨礙的,藝術甚至可以是生命的紀錄。但是,再怎樣紀錄生命,我們都想要紀錄最好的。你說藝術不是美,也無所謂。我們總想把最好的東西留下來,那我就稱之為美,稱之為藝術。你說,我生命的紀錄也不一定是最好的。那什麼叫最好的?這牽涉到什麼東西是最好的。 

比如,羅丹的《老宮女》是不是最好的?我不知道,但是對羅丹而言,那就是當時他最好的作品。他最好的,未必是世人所欣賞的,只是碰巧被欣賞、被接納而已,或許兩千年後世人不知道他想表達的是什麼。

我想,問題不在藝術家能不能修,我要講的是,我們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下來,不然所有的造作都不必了,所有的說,都不用了。所有的說,都是為了彼此的心能夠流動,真的只是這樣,為了流動,為了留下一些東西給後人。繼往開來,它就是這樣的一種東西。到底那是什麼?不知道!我們來試試看。你說:你、我的心能不能流動?不知道,但我們有這個誠意來試試看。

所以,當我聽到有人說,藝術家不能修行,老實說,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?因為他說的『修』,跟我講的『修』,不一定是一樣的意思,可能完全不一樣,因為他還沒有進入我的語言世界裡,我也還沒進入他的語言世界,所以我不相信我聽得懂他這句話。不是不相信他的誠意,是不相信我聽得懂他這句話。「修」這個字,是個宗教語言,他不是一個從事宗教工作的人,對「修」這個字並不是很了解,所以當他講能不能修,對我而言,都是沒有內容的東西,但是沒有關係,我還是試著再暖身看看,再試著尋找彼此都可以了解、接受的字眼,就像剛剛探討藝術是美?不是美?這個都不重要,那只是一個話頭而已,大家來帶動看看。 

學生問:可否請導師再回應一下前面師姊問的問題?再來想請教,大家來聞思班已有一段時日,山上的朋友都非常隨興,聽到說要寫日記,大家卻都不來了。我自己最近沉浸在聖脈導師教導下,感覺對很多事情愈來愈清明了,可是,又擔心很多事情懂了以後,會變得不好玩了,因為都看破就不好玩了,講起話來平平靜靜的;我雖然不是藝術工作者,不過也跟前面師姊同樣有這種感受,很不喜歡很有效的去管理情緒、思考,請師父針對我們山上這小範圍的藝術工作者做個回應,好嗎?

導師答:其實前面師姊的問題很平常,創作的高峰期之前,最困難,事實上,最困難的時候,就是最好的東西要出來的時候,也就是最需要放鬆的時候。放鬆不代表張力越小,相反地,越放鬆張力越大。這是禪坐的體驗,也是生命的體驗。這是心的歷程,心路歷程的發展一定是這個樣子,一定會遇到很大的困難。永遠不用怕生命沒有材料,永遠有無量無邊的材料,因為問題一直在、苦一直在,只要苦在,問題就在;問題在,答案就在,創作的材料就在。生命就是不斷面對問題,不斷解決問題。

我這次回台灣,在飛機上看的電影 ----[時時刻刻],維吉尼亞•伍爾芙在1923年寫的小說。她在寫之前就壓力極大,甚至寫一個句子都好困難!禪坐過程也是這樣子的,你在突破的時候,都極度的困難,也會感到內在有一種恐慌,但就是要面對這個恐慌。所謂的『修』,就是『面對』,就是一再去面對最困難的東西,很放鬆的面對,然後,心眼全開、沒有抓取。越放,張力越大;再放,張力更大,它一波一波的上去,上到高峰,你就會害怕,感覺到高處不勝寒。但是你越放鬆,就看到整個生命能量,真的展開了。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,無須擔心到了最高處,就沒東西可以看了。因為你又會發現別的問題,因為你關懷的痛苦更多了。所以維吉尼亞•伍爾芙說:逃避生命而得到寂靜、得到平安,我絕對不要。換句話說,逃避生命的痛苦而得到心裡的寂靜,我絕對不要,我寧可選擇死亡;在生命的痛苦與寂靜之間,我選擇生命的痛苦,在生命的痛苦與生命的莊嚴之間,我選擇死亡。 

那部電影雖然屬於較女性的電影,不過是男性蠻需要了解的電影,因為男性不太了解女性的世界。比如說電影裡有一對很平凡的一對夫婦,那個女人看了他的小說很相應,她有個小男孩,然後又懷孕第二胎了,她覺得這樣活著,不曉得是為了什麼?雖然她先生對她也很貼心,就在她生日那天,她決定自殺,帶了一大堆安眠藥到了旅館,準備自殺,她歇息一下,作了個小夢,醒後,決定不要死,把小孩子生下來,然後就離開,拋棄這兩個孩子。後來孩子長大了,孩子跟親友都認為這個母親很狠心。五十年後,這個媽媽說一句話:「當初我選擇了生命,我當初如果自殺的話,腹中的胎兒也沒救了,但至少我留下一個生命,我拋棄你們沒有錯,但是我選擇了生命。」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選擇?在只能二選一的情況,你會選擇生下小孩、拋棄小孩?還是當時就自殺,連腹中的胎兒一起死? 

生命常常只有兩個選擇而已,任何教條在這個時候沒有用的,生命就是這個樣子。這個小男孩長大變成一個很有成就的詩人,但是他得了愛滋病;在五十幾歲時,在他的女情人面前,他也選擇自殺,就在他住的高樓公寓,當她女朋友來探望他時,講完話,坐在窗口,一個翻身就這樣墜下去了,走了!。這部電影就是一直在談,如果一直把死亡放在心上,你的生命態度是什麼?這部電影對好死不如歹活的生命態度做最大的抗議,我寧可死亡,也不讓我的生命活得不精彩。 

對一個重視生命的人,說螻蟻尚且偷生,可是對一個重視生命莊嚴的人說,我又不是螻蟻,才不願意像螞蟻這樣過日子,當然不願意!這樣的一部電影主題就值得我們一起來關懷。 

生命的過程需要有人引導,否則,生命很容易迷失,每個人都一樣。面對苦難,我們不去承接前人留下來的經驗,真的是蠻困難的。靠自己的力量,你會靠不到的。然而你又不願意靠宗教,或是說整個社會對宗教很有成見,讓我們根本連接近都不想接近。想靠自己的力量,去救贖人類共業裡一些原始、下墜的東西,很容易灰心喪志,佛教叫無有愛,一種自殺破壞的傾向,那種不能美好,就完全毀滅的無有愛,在我們生命的細微處一直是很大的力量。 

維吉尼亞•伍爾芙在世間人的眼光中是個躁鬱症患者,曾經自殺過兩次,跟先生也不能溝通,雖然先生很愛她。為了她,從衝擊較大的倫敦搬到較沒有人干擾、較安靜的地方,可是維吉尼亞卻說:我住在這裡等於死亡,因為我的生命沒有再受到任何的衝擊,所以堅持回去倫敦,先生也答應,但她還是選擇死亡,內在還是有種無法消解的苦悶,感覺生命沒有辦法負荷的重量,然後又不願意去接觸宗教。好像接觸宗教,生命的力量會被抑壓下去,這是對宗教的誤解。 

為什麼我們會對宗教誤解?因為主流派宗教呈現出來的面貌,我們都不喜歡,包括我在內。這會影響很多從事藝術工作者對宗教抗拒,我們缺少了另外一條路。像米開朗基羅、巴哈,他們的創作跟宗教密不可分!

所謂宗教,就是把自己完全的交出去!就是心量一直打開,不用我來看你,看到你就是我,看到整個世間就是我,那種感覺,就是不用我的心來投射你的心,我沒有心,你的心就是我的心,把我的心一直放掉,放掉自己就是在打開心量!剛剛談藝術創作過程,會有一段低潮期,其實非常多時間是沒有辦法下手的,就是要學會在這些節骨眼,完全地放鬆。 

學生問:剛剛導師談到維吉尼亞•伍爾芙,他那樣忠於生命,可是最後仍然無法自我救贖,走上死亡這條路。難道除了接近宗教,就沒有其他的方式嗎?

導師答:其他方式不管叫什麼,還是必須跟宗教一樣才可以,它一定要有宗教的內容,因為只有這一條路,才是完全交出去、完全放掉的路,真的沒有別的路!幾千年來的創作我們看太多了,靠自己救贖是不可能走出來的,沒有人走出來的。

學生問:就創作者而言,就是願不願意放的問題,藝術跟宗教基本上有一個差異性,以藝術來講,這裡面有一些神秘的東西,剛剛導師說,宗教是種解決問題的方式,我認為藝術則是發現問題、呈現問題。所以,當我們覺得一個藝術品很不錯的時候,並不是在解決人心的問題,但它卻可以讓我們看到這裡面有很多的衝突,或是我們從來沒有發現的藝術美,在美裡頭可能涵攝很多衝突,問題本身其實就是種非常吸引人的東西,之後才談到要不要去解決或如何來解決問題,就像導師說的苦、集、滅、道;它的重點反而是在發現問題跟呈現問題,一個藝術家之所以喜歡停留在這個地方,當他發現問題、呈現問題的時候,到達那樣的臨界點,本身就是一種美的經驗,也好像帶著一點神秘經驗,類似吃迷幻藥般的感覺,讓自己達到亢奮的狀態;如果藝術的工作是一種反覆不斷、雲淡風輕到一種高潮迭起的情況之下,一個人在滿足於自己的平淡到一個壯闊、起伏的境界,基本上他本身就會讓人喜歡耽溺其中,滿足一種類似希臘悲劇或者是壯闊的美。

導師答:我覺得所謂藝術的發現問題、呈現問題,不是問題,如果真的發現問題、呈現問題,就解決問題了!這就是開悟! 

學生問:可是當發現問題、呈現問題之後,可能會有兩條路走,一個是耽溺在裡面,另外可能就是把問題拋出去後,再去找另一個問題了。一個修行人是否就像醫生一樣,發現問題之後就解決問題?

導師答:醫生跟藝術工作者完全一樣,解決一個問題,又發現一個問題。宗教工作者也是一樣,所以他還是有他的痛苦,他是解決一個問題又發現問題、然後再呈現問題。 

學生問:藝術家沒有辦法修行的原因,是不是因為藝術家也知道這樣的過程?像我們一般人想到的藝術,會認為就是藝術品,其實藝術家跟一般職業是一樣的,是另外一種職業。

導師答:禪宗進入日本,提出一個很強的觀念給藝術工作者,就是---藝術要遍一切處。藝術要融入生活,絕對不是創作時候才有的東西,而是任何時候。《時時刻刻》這部電影也是在提這個問題,它沒有解決這個問題,只是呈現而已,但還沒有真正圓滿地呈現那個問題,真的圓滿呈現,問題就化掉了。不要讓藝術變成一種高牆,把自己和生命、生活隔離開來,讓藝術工作變成生活的每一個細節,這就是禪宗對日本文化最大的啟示,這點在唐朝時代做得很成功。這是藝術工作者一定要突破的點,生活每一個細節,每一個講話、每一個應對進退都是你的工作。 

學生問:導師您說的,對我來說都是逆境,我這個人就是沒辦法修,不是說我是學藝術的,我沒辦法進入宗教,也像一般人之於藝術,覺得學藝術有時候是個障礙,希望也沒有宗教、也沒有藝術,能在適當的狀況下做個交流或溝通,並沒有一個形式。我不能修,不是藝術家不能修。

導師答:我的感覺是,你用法文講藝術,我用德文講宗教,如此而已。我覺得那是種不同的語言,但是我要學一點法文,你學一點德文,如此而已。但是法文還是法文,德文還是德文,藝術還是藝術,宗教還是宗教。

學生問:所以,我們最大的障礙還是藝術的溝通,管理情緒?

導師答:那就不要講藝術,也不要講宗教。法文還是法文,德文還是德文,藝術跟宗教雖然各有不同的文化,不過絕對是可以溝通的。這個世間是需要學習的,需要心和心的交流,生命才有辦法豐饒。所有的生命都是這樣,就像海洋的暖流和寒流交會處,是生命最豐富的地方。生命就是這樣一種流動的現象,水一定要流動,不流動,一定會出問題的,空氣也一樣,我們的心也要流動,你不流動就卡死了,一定要自殺,沒有其他的路。不管有沒有自殺,已經在自殺了,只要不流動就已經在走向死亡,不是走向永生。無論如何,我們都是比較肯定永生,沒有人願意生命就是死亡、死亡、死亡,等於你的畫作就是一大片的黑色、黑色、黑色一般。 

學生問:像日本三島由紀夫,強調生命要在最燦爛的時候結束生命,他們的終點似乎不是在永生這樣一個目標,我想這方面藝術跟宗教有這樣的差別。

導師答:我覺得就是需要流動與交流,只要一拒絕交流,你的藝術會受到很大的侷限。三島由紀夫的藝術是很侷限的,不是交流的,它是一個高牆。很多藝術創作是高牆,是劃地自限的東西,它不是開的。藝術絕對必須是開的!只要它是關起來的,就完蛋了,就像是一個打破的蛋,表面上是很漂亮,事實上那個藝術是死亡,即使大家鼓掌叫好,多少人要買那一幅畫,我還是會說那是死亡。所以,任何東西的呈現就是開的,在開裡面就是強大的收縮膨脹,才能展現出生命的淋漓盡致,這才是藝術。它跟宗教是完全一樣的東西,完全的收縮膨脹,否則你沒有辦法忠實紀錄生命現象的,你以為你畫了一個死亡的現象,事實上沒有畫到東西。沒有東西叫做死亡的現象,任何東西都是生命的現象。 

你看到一個人死了,其實他沒有死啊,你以為他死了,那裡面有一大堆生命靠著他的屍體在活著,誰說死了?誰死了?到處都是生命啊!你如何在這裡看到生命,看到它強烈的收縮膨脹。為什麼我們看到死亡會震撼?因為那是強烈的收縮膨脹,為什麼我們都會怕死亡,因為那是個強烈的收縮膨脹。為什麼我們忌諱談死?忌諱到喪家去?因為那是一個收縮膨脹的地方,為什麼我們到殯儀館、停屍間會覺得怪怪的?因為那是一個收縮膨脹的地方。你以為有那裡死了?如果死了,你就不會害怕了,沒有!還沒死。任何藝術、任何宗教都在做同樣的事,只是用不同的手法和工具而已,藝術用畫筆,宗教用所謂的法,它只是個不同的語言系統,但任何的系統都必須交流,不然都會死掉。我今天為什麼來,因為必須跟大家交流,不然這個生命會死,就跟吃東西一樣,你不吃慢慢就會死。 

學生問:可不可以請導師說具體一點,我聽不懂藝術一定要對外交流?

導師答:交流就是把生死放在心上,把人類為什麼要活著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!有一點點像古人講的:文以載道那個道!百分之九十九的藝術家是很抗拒那個道的,因為我們總覺得好像道是一個教條,是前人傳下來的框框。我們很怕那個東西,但事實上,那個東西不必是障礙,它是一個輔助,就像你學習畫畫,就是要承接前人的技巧,藝術一定要有古人的經驗。就像雕塑家朱銘也是要學習前人的技巧,誰能夠不學到古人的東西!生命一定是一種傳承。 

所謂宗教跟藝術的交流,就是我們要去觸那最終極的東西,或是剛剛那位朋友講的,一個神秘的現象,講那個所謂的發現、呈現的東西,那個最亢奮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最讓人癡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我們來談一談!因為那個東西跟宗教體驗都是一樣的,只是宗教有方法從那裡走出來,你們沒有去接這種精神傳承,沒有去接這種前人留下來的心血結晶,你不去接觸的話,不太可能知道方法的,它就是很神秘的東西,你沒有傳承,就真的不會喔!如果你要摸索,摸索個五百年,你已經不在這裡了;所以要願意去觸、去交流。很多藝術工作者有一定的驕傲,不願意去觸別的,這種抗拒,就是一種封閉的心靈(Close mind),不是敞開的。 

我所了解的藝術是一顆敞開的心,我所了解的宗教也是一顆開放的心,不是教條,藝術更不是教條,既然不是教條,它願意跟一切的現象對話,跟一切的現象談戀愛,那才是藝術,一種生命澎湃的熱情。 

什麼熱情?想要認識、觀察、了解,想要知道、發現、呈現,如果沒有這樣子,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不管你寫得再好、畫得再好,不管你的畫有多麼高的價格,有多少人為你的畫著迷,對我而言,什麼都沒有!那只是個市場現象,不代表什麼。我不知道你在畫什麼?就像當年梵谷的畫沒有什麼人要,他活著的時候畫賣不出去,並不代表他的畫不好,賣得出去也不代表他的畫很好,重點是你要不要跟這個世間談戀愛,真正的感情交流。像有位學員心臟痛,同修要他跟心臟說:我愛你!他說:我說不出來!問題就在這裡,他就不願意交流嘛!他是一個對交流很抗拒的人。 

學生問:不是不願意交流,是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啊?

導師答:對一個自閉症的人,他會說:我生來如此啊!自閉症的小孩生來就是如此,你叫他怎麼去交流? 

學生問:在文藝復興時代或文藝復興之前,很多藝術家都服務於宗教。像米開朗基羅在梵蒂岡大教堂有很多偉大的鉅作,到今日還是很傲人的。剛剛我嘲諷的所謂藝術跟宗教的交媾也好、或是交流也好,為什麼這麼多藝術家或藝術收藏者,這麼耽溺於自己所築的高牆藝術領域裡面的情境?為什麼我們這些人,還有像維吉尼亞•伍爾芙、以及那位同性戀的詩人,如果他們不自殺而都選擇了宗教,那這部《時時刻刻》電影有什麼好看的呢?也不會得獎啊!我還沒那麼偉大,去崇拜三島由紀夫的壯闊、黃國俊的自殺,這好像是崇拜某種的幻化英雄,藝術家為什麼會那麼耽溺呢?

導師答:就是風氣啊!

學生問:就是風氣嗎?我們那麼好影響嗎?那宗教為什麼不能做到呢?

導師答:就是風氣!是這很可怕的風氣!因為宗教力量不夠,努力的人不夠,就像耕田一樣,一分努力、一分收穫,不可能不耕就有收穫。

學生問:藝術家不是在耕田嗎?

導師答:不曉得耕哪種田?因為藝術家是個很抽象的名詞,重點是我們到底在談什麼話題,到底在談哪些人,會出問題的是關閉心靈的這些藝術工作者,到底這些人代表幾成,我不知道。我們談藝術,總是要走出來,總是要打開;宗教也是要走出來、打開,走交流的路,走跟萬事萬物對話的路,走跟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對話的路,就是要遍一切處。這樣子的一種心,才有可能讓一切的東西更活潑起來,才不會讓很多的東西變成畫地自限的東西,這樣就是在交流了。 

學生問:像剛剛說的那些人,在生命極致的時候選擇死亡,如果他不是那樣死,我們是否也不會覺得有那麼悽美或悲壯了?也就不會變成我們崇拜的英雄。如果他們都選擇了宗教,平平穩穩的老死,到後來,也許也沒有什麼創作讓我們知道,那我們可能就不會對那種美有一份憧憬。所以如果讓藝術的歸藝術,宗教的歸宗教,可否還是能讓藝術仍保有那種悲壯的美?

導師答:那是不可能的,因為悲壯的美是有侷限的。比如像黃國俊的自殺,雖然震撼卻是很侷限,因為他沒有把生命整個方向帶出來,只是讓我們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,到底為什麼要活著?因為太多人醉生夢死了,必須透過這樣子的生命現象來喚醒,它是一種必須!對維吉尼亞˙伍爾芙言,不管別人怎麼批評,這都是一種必須。當然,這樣還是不夠的,還有更多可以做、更多可以交流的。不可能讓藝術歸藝術、宗教歸宗教,那是死路,任何東西不對流就死了。

學生問:以前有些宗教的高僧,他們都不跟人家交流,都自己在修,完全寂靜的樣子,那這樣跟導師講的宗教要完全的交流,又是不同的方式了?

導師答:我們只能把他看做是一個過程,就像藝術工作者有很專心在創作的時候,不跟人家交流。當作品完成後開畫展,或私下邀請朋友來欣賞,或是願意分享自己的生活,學習跟人家說:我愛你!讓真正的感情出來。這些都是交流了。 

學生問:請教導師關於心流動的問題。在我的生活經驗裡,大部分可以去掌握這個東西,不管它是急流或是緩流。可是,當有一些念頭出現的時候,會突然讓自己整個人緊繃,停留在一種不流動的狀態,身心會受到蠻巨大的影響,過程有時長、有時短。我自認為,如果有念頭讓自己情緒上阻塞的時候,就放棄這個念頭,可是這個過程很困難,因為丟掉一個念頭,又會冒出更多的念頭,讓自己很困擾。請問在這樣的狀況,可以用什麼方法才能輕鬆的度過這個狀態?

導師答:就是要欣賞自然啊!所謂的自然、音樂、圖畫,比較能讓人看到一種規則,我們的念頭是很混亂的,所謂回到自然,就是回到自然的律動。好像蟋蟀的聲音,有一定的律動,它不會亂叫,它有一定的規則;當你溯溪的時候,同樣的,溪流也是有一定的規則。當你融入蟋蟀、水流、鳥叫蟲鳴裡面,你的心就會進入一種律動裡面,這時空間就出來了。它都是回到一種律動,藝術也是有類似的作用。好好欣賞路邊的一朵花,聞聞它的香味,什麼都不要想,不要怕你剛剛的靈感丟掉,不用擔心會忘了,不用怕。 

學生問:請教導師,當我身心狀況還算平穩時,該如何去協助周遭情緒很不穩定的親友或是伴侶?比如,開車的時候,他的情緒很不穩定,很急躁,在這個時候,我會想到一些方法,但不知道適不適用?有時候我會告訴他靜下心來,或者乾脆沉默不語,不要再去指點他什麼,造成他更不舒服。我常會碰到這類的問題。

導師答:不要講話就好了,就當做是隔鄰沒有訓練過的狗在叫;你怎麼停止狗叫呢?

學生問:因為看到對方的痛苦或不安,我會感應到,升起想要幫助的心。

導師答:暫時不要想幫助,現在重要的任務是好好開車。常常把人看成人,會不快樂;常常把人看成動物,會很開心。 

學生問:我有兩個問題,第一個是別人的問題:我有一個學生,覺得很不快樂,想要自殺,那如果像剛剛這位女士談的,導師也會建議不要有動作嗎?之前我就一些自己能做到的盡量去做,比如,星期天打個電話給他。第二問題:我在兩三年前才開始認識佛法,覺得佛法對我的幫助很大,希望自己能再用功一些。目前能用功的就是從書裡頭去多認識佛法,禪坐。還有像剛剛那位女士談到,當我們的心在緊繃的狀態,好像心的流動會停下來,我除了像剛剛導師說的,去接近大自然之外,也會看一些佛法的書,感覺會有沉靜的作用。如果可以一面散步一面注意自己的呼吸,也會有幫助,可以把東西放掉。以我現在的狀況,要上班又是家庭主婦,平時除了打坐、看書、觀呼吸之外,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在快要五十歲的情況下修得更好?更用功一點,用的方法可以更對?謝謝!

導師答:要會欣賞周遭的每件事情、每個人,要學會這個角度。當你學會把人看成黑猩猩,你就很會欣賞,就會覺得他很聰明,事情就會變得很簡單。至於學生有憂鬱症的問題,就是最好不要讓他去想事情,多做動作,因為他缺少的是行動,喜歡用想的,越想越有問題。所以就是要放棄想,要用動作來帶,比如跑步、經行、散步都蠻好的;跑步或是走山的時候,就不容易亂想,如果走個一天一夜,憂鬱症會去掉百分之九十九。一開始可能需要人陪,因為憂鬱症的人沒有動力去做運動、走山,所以他如果願意去參加溯溪活動,走個一天一夜,回來就好多了,所以可以鼓勵他多運動。 

學生問:剛剛有朋友提到跟配偶之間情緒對應的處理,記得在新城聞思班裡,曾提到導師說過:最好不要結婚,如要結婚的話,不要生小孩,如果要生小孩,就只生一個。結過婚的人對導師的話當然有所體驗,意思是說可以再退一步,我也聽過導師的錄音帶說:結婚了,關係不好,那就退到當年還是男女朋友的關係,這樣給彼此一個空間。

導師答:這就是還原,回到原始的狀態,還原到最後,就是還沒有親近關係的狀態,就比較會有尊重,空間就很大。乘願再來,就是好像我已經死了,再活過來,我會怎麼對待你?你已經死了,你再活過來會怎麼對待我?很認真的去面對這個問題,這樣會比較單純。 

學生問:有些人已經放棄,不再需要去善待、善解對方,而選擇離婚。請問導師對於離婚的看法。

導師答:不面對問題,我們就沒辦法探討。我們能夠探討、對話,是因為他願意面對問題,我們沒有辦法強迫人家來面對問題,也許可以鼓勵,但是不能勉強,就像宗教與藝術都是不能勉強一樣。

學生問:導師認為離婚也是解決事情的方法嗎?那他選擇離婚就是在面對問題啊!

導師答:這是內心而不是外在形式的問題,離婚或結婚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內在到底有沒有問題要面對,而不是面對要不要離婚這個問題。因為要不要在一起、要不要維持婚姻關係是小問題,只要在經濟上、孩子教養上沒有問題,離婚就不是問題。 

在座有一位同修的女兒,在她還沒有交男女朋友之前,我就告訴她最好不要談戀愛,戀愛的話最好不要結婚,結婚了以後最好不要生小孩,生了小孩最好只生一個,不要再生第二個;她現在一關一關突破,已經進展到最後第二關了,有一個小孩了。順便一提的是,這個女孩子曾告訴我一句話,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受到維吉尼亞˙伍爾芙的影響,她說女人不生小孩就不像女人。維吉尼亞˙伍爾芙那個時代很流行這句話,八十年後的現代人很難想像,當時英國的人思想是這樣子。她的英國婆婆離婚了,現在有一個男朋友,這位英國婆婆大約五十五歲,在離婚後說:沒有男朋友,不像女人。那個女孩子想將自己的女兒託給婆婆帶,婆婆拒絕了,她說我要有男朋友才比較像女人。大家真的很難想像,這就是現代英國流行的思想,也許五十幾歲的婆婆認為交男朋友比照顧孫子重要太多了。 

學生問:導師所說的流動,是不是只針對跟人的流動?我一直有這個問題,就是跟人的溝通、流動很有限,親戚朋友很少,那跟森林、花草樹木,也算是種流動嗎?

導師答:對啊!事實上,到處都在流動,關鍵在於你要會欣賞,會欣賞才能流動,不會欣賞就沒有流動。學會了欣賞就很容易流動,一通電話就可以整個流動起來,一分鐘就可以全部流動了。如果你不會欣賞自己、不會欣賞別人,再怎麼互動也沒有用,重點是要會欣賞!所以要培養基本的素養,不是為流動而流動,要先學會欣賞,才能跟萬事萬物流動。 

學生問:請問導師兩個問題,第一個問題,有了宗教信仰是不是情緒管理會比較好?像同修們對佛法都很有研究,看起來都很平和,心很靜。第二個問題,大師長年住美國,那些歐美先進國家的情緒管理,是不是比我們要好一點?還有,情緒管理跟溝通、跟年齡有沒有關係?年齡越長是不是情緒管理會好一點?這跟教育程度有沒有關係?教育程度高、知識多的人是不是好一點?

導師答:情緒管理基本上跟年齡、教育、讀過多少書,沒有很直接的關係。美國人的情緒管理也不好,他們跟東方人主要的不同在於,他們比較篤定,比較清楚自己要什麼,而東方人連自己要什麼都不太清楚。所以,我看不出西方人情緒管理有比較好。宗教或者藝術都在提供一種開放的態度、不抓取的態度,願意接受是什麼就是什麼,然後在接受的時候,提供一個方向出來。主要是說你願不願意用心,願不願意在乎這件事,真的在乎,情緒管理就有用。剛剛有位學員說,他就是在乎情緒管理,所以情緒越大,可能他所閱讀的書不太好,事實上,那種書我是不看的。 

學生問:是誰提出情緒管理?還有EQ是怎麼來的?

導師答: EQ是美國人提出來的(台灣人好像蠻喜歡的),他們認為現代人不太會善巧地處理情緒問題,所以願意提供一些方向,是出於好意的。我們這一次的座談用他們的名詞,來提出面對情緒的方法,就是 -- 還原。 

學生問:當老到肉體不堪使用時,是不是可以在還有能力時想辦法把它解決掉?不要再折騰,讓它自己斷那口氣,不要拖到沒辦法自己了斷。

導師答:這個問題沒有答案,因為這不是問題。

學生問:人老的病痛太折騰了,如果常到醫院,就可以看到很多病人,插管子什麼的,要等到斷最後那一口氣是很不容易的。

導師答: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拒絕就醫,拒絕進食。

學生問:可是那樣子還要等一段時間的折騰,假如一下子能夠了斷,不是乾脆一點、快一點嗎?

導師答:這樣才有改變心意的時間啊!我是比較贊成讓自己有後悔的時間,不要那麼篤定的結束生命,稍微拖延一下會比較好。拒絕就醫、拒絕吃藥,只要有細菌感染,就很快了。我比較不贊成快速的解決,不過如果妳真的要如此,我也沒有意見,我不會想要改變別人。我看過有人喝農藥後悔的,所以我覺得太激烈的了斷,他很可能後悔,還是用緩衝的方法比較好。可以用斷食的方式,拒絕吃藥,因為不吃藥,細菌感染很快就擴散了。

學生問:請導師說一下自己情緒處理的方式?

導師答:就是還原!比如說,談戀愛的時候吵架了,那我們現在不要做男女朋友,當然,到時又會覺得還是做男女朋友比較好,還是會拉扯,到最後就會選擇一個。好像本來是一個不平衡的鐘擺,慢慢就會擺到一個最佳理想狀態,但就是要有能力還原。比如說,結婚了,如果睡在一起不愉快,那就還原到不要睡在一起,還原到以前沒有睡在一起、沒有男女關係的狀態,後來發現這樣的關係最好,所以一下子就維持了十幾年了。 

學生問:剛剛聽林媽媽問自己了斷的問題,內心很難過,覺得他是問安樂死的問題。相信導師也聽到學生真正的問題,真正心的觸境在哪裡?不過,我感覺林媽媽好像還沒得到她想要的真正的答案,導師有看到什麼嗎?可以講嗎?最近在聞思班,感覺她的情緒不是很好,一直受病苦的影響,不過,她的心非常年輕,還有生命的欲望,但身體卻不堪用的苦。其實,身心狀態有極大差距的問題,也是我自己很想得到的答案。就像藝術所講的,收縮膨脹這樣劇烈的生命,看到這樣的生命,我能給它什麼幫助?很想了解在這裡面我能閱讀到什麼?

導師答:可以參考劉俠對生命病痛的態度。一定要接納所有的生命現象,當然如果身體的痛苦極大,在極大痛苦跟死亡之間,我們是選擇死亡的,因為這個痛苦已然沒有什麼意義。不過,這個痛苦是很主觀的,可能因為你接受了法,對痛苦的覺受完全改變。你接受了法,等於給自己另外一個機會,重新去理解痛苦。但是如果你不接受法,而身體的痛苦已經大到你很篤定地決定要死亡,這時候我覺得任何人都不宜有任何意見,因為我們都不能說:我知道你的痛苦真正的狀態。這要由你自己來回答。 

宗教工作者只是提供一個法,讓你透過法的眼睛、佛菩薩的眼睛來看這個病痛,而不是透過以前的眼睛來看這個病痛。如果你是佛菩薩,佛菩薩會怎麼來對待這個病痛?能不能學習這樣的心來對待?這是個開的狀態,所謂開,不是沒有答案,而是這個答案還沒出來,這個答案不能給的,是要由你走出來的,你走出來,那就是答案!你願不願意用佛菩薩的眼睛來看?如果佛菩薩有你一樣的病痛,而他決定死,我們也完全接受,可是,佛菩薩到底會不會選擇死亡?這需要你來參! 

首先,你要有氣魄先做佛菩薩,才有辦法說佛菩薩是怎麼看你的病痛。不要只把問題丟給別人,說妳是否夠資格安樂死了?這樣問,不好! 

學生問:寂靜的空,代表的是什麼意思?

導師答:世界上最大的聲音是沒有聲音。老子有講過一句話:「大音希聲。」稀薄到沒有的狀態,但事實上,是生機蓬勃。生命一直在一個醞釀的狀態,一個收縮膨脹的狀態,生命一直是一種張力,寂靜就是完完全全的融入生命的那種狀態,它隨時都是蓄勢待發,是個空的狀態。用太極拳來形容,就是個百分之百「聽勁、蓄勁、發勁」的狀態,百分之百零抗拒的狀態,百分之百跟天地、宇宙結合的狀態。所謂的無聲、寂靜,是沒有內心對話。好像,一個人打一拳過來,我不會去判斷你為什麼要打我?只是閃過而已,我不需要起一個念頭。寂靜的空,就是你所有最好的東西都丟進去,完全的欣賞,就是一種寂靜的空,把完全欣賞的基礎打好,就會看到萬籟俱寂,就會看到很多很多聲音裡面,沒有聲音。 

學生問:那跟靜坐時講說聽到放下一樣嗎?最大的聲音就是聽無聲?

導師答:對!聽到放下,不是沒有聽到,因為我們會被聽到的東西障礙,「知道」就是個障礙,注意力會給「知道」抓去。所以,知道就不知道了。知道就放下了,放下不是不知道,放下是空間更大。所以,了解就是不了解,不會讓這個了解變成一個障礙,每一個了解都是更多的放下。好像你走過的路不須再走一樣,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對了,但那不是沒有走過,是真的走過了,沒有再多餘的念頭。 

不會讓走過的路變成你的障礙;不要讓聽到的聲音變成你的障礙;不要讓看過的東西變成你的障礙。所有的看、所有的聽,都是為了打開,這樣我們的看、聽,我們的六根才有方向。心的流動方向是為了打開,開到整個世間都在裡面。這是一種覺受,不是一個理論,你會感覺整個世間都在裡面,你會看到每個東西都在心裡頭,你會看到每個人都是你的心上人。 

學生問:那這樣好聽不好聽的聲音,就沒有意義了。我們聽音樂,聽到,放下,又代表什麼意思呢?

導師答:還是有意義的。所謂好聽就是它更能打開;所謂不好聽就是它不能打開,反而把心縮小了。

所以,我們給「聽」下一個新的定義:好聽就是打開。對一般人而言,聽音樂好像在按摩一樣很舒服、很舒暢!就是有打開的作用。如果聽完了,心情還是沒有打開,那就是不好聽,也有可能聽完了還是很鬱悶,不過鬱悶裡面,仍然有打開的東西,這叫「相應」 -- 感覺音樂很震撼。所謂震撼,就是將開未開的時候,有可能很鬱悶,但是基本是往開的方向。如果沒有打開的感覺,他不會覺得這音樂好聽的,即使聽完了呈現出來的面貌有可能很苦,但還是在開的,只是像剛剛有位朋友講的,創作的過程有時候很苦,但裡面是有東西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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