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情故事之一

在死生之際

一 律

我自以為這一生在學法修行，現在真正遇到生死的關頭，內心竟然有那麼大的不安，這一點無法自欺欺人。原來過去在做什麼「無常想」、「死想」都不是真心由衷地，其實還是抱著「來日方長」的苟且心態，我才不相信自己會那麼倒楣「短命」呢？

走出診療室，整個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，這一陣子合理的懷疑正逐步獲得證實。回到家，媽要我去幫她買中藥材，我們已搬離原來的住處有一段距離了，她執意回到她原先熟識的店交易，每次順著她的意思捨近求遠，心裡卻會嘀咕她的固執，今天感覺迴然不同，只要她叫我做什麼，我都願意，沒有絲毫的抗拒和不耐。

經過一項比一項精密的檢查都無法排除肝臟那些黑點沒問題，原先的疑慮和不安逐漸加深。今天醫生又說要做核磁共振，略知那是針對惡性腫瘤，若沒有很大的可能性，不會隨便要患者做這種檢查的。忍不住猜想，或許他早知真相，故作鎮靜和不在乎，為的只是給我一段心理的緩衝，順此話題問他﹕「核磁共振的日期排那麼久之後，萬一真的是malignancy，會不會延誤治療的時機？」。我特地露了一下惡性腫瘤醫學上的英文術語，表示我很理性，請直接告訴我真相吧。醫生回答﹕「若真的是癌細胞，一個月也不致於擴散得很快。」

去買中藥，路經鹽水溪畔，平日常來此看朝陽晚霞，走上河堤，恰見夕陽正要落入地平線，聯想到我的生命亦將如眼前暈紅的太陽般急速消逝，剎那之間，悲從中來，眼淚奪眶而出。一向覺得最美麗的景色，此時竟無心欣賞，浮現老師的法語﹕「一款的月亮、萬般的心情」，沿著河堤慢慢地走，情緒才漸漸平息。心裏想著，我自以為這一生在學法修行，現在真正遇到生死的關頭，內心竟然有那麼大的不安，這一點無法自欺欺人。原來過去在做什麼「無常想」、「死想」都不是真心由衷地，其實還是抱著「來日方長」的苟且心態，我才不相信自己會那麼倒楣「短命」呢？「死亡」的感覺此刻變得如此真實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，在一呼一吸之間都已經嗅到它似的，霎時間整個世間變得與我毫不相干，一種生命的孤獨感生起。我死了，地球仍然運轉著，其他的人們還是照常的過日子，我已經變成「局外人」了。還有，想到面對死亡，一切的努力和造作都白費力氣，平日那種是自己房子財產的主人的感覺消殞了，它們彷彿在嘲笑著，它們才是真正的老大，會繼續留在這個世間，而我將被迫離開。面對死亡，我根本束手無策。

一旦知道極有可能很快死亡時，整個看待生命的態度變得完全不一樣，比如說，家人某些缺點一向不能接受的現在都不成問題了，只想把握機會對他們好，此時才真正體會老師一再叮嚀告誡的﹕「現在若不能把握機會對別人好，有一天將會有『了去』的感覺。」還有，想到除了在死之前趕快證果之外，別無其他的方法可以逃避死神的召喚，「如救頭燃」的迫切感生起，發現這一生其實還沒有真正開始修行，過去都是在混日子的，同時又生起一股悔恨和惆悵，當我真正想要修行的時候卻來日不多了。

此時老師成為生命最大的安定力和救生圈，電話中一句「你還好吧？」道盡他心中無限慈悲的關懷。想到歸依後精進心是若存若亡的，修行有如台灣近半年來的股票，都在低檔盤整，老師看在眼裡給我的是「不責之責」﹙不予訶責就是最大的訶責﹚，更自覺心虛和慚愧，現在死到臨頭了，套句俗語是名符其實的臨時（死）抱佛腳。老師開示﹕「其實沒有活在正知正念裡，沒有活在法裡面，都不算真正活著，得癌症也是一種慢慢體驗死亡的方式，像那些車禍或得急性肝炎的人可能來不及體驗就走了。」聽到這裡，喜心作意，並瞭解到如果活著，沒有法，那又有何意義？唯有懂得「死」才知道「生」的意義，才知道怎麼過活。唯有站在「死亡」，站在「滅」，站在「無常」的座標，才知道生命真正的目的是為了什麼。過去其實沒有真正活著，此時有一種「重生」的感覺，對於將要進行的醫療檢查和任何可能的結果不再心存恐懼，深信若我還能有益於這個世間，為法盡一份心力，老天自然會讓我活著，否則，苟且活在世間也毫無意義。「不顧一切，只有法」，「色身會壞，法身不死」，「只有法，沒有我」，「活著，只是為了法」，心中唯有這些信念。

十一月六日那天，門診醫生告知，肝臟那些不明的黑點經核磁共振檢查後是屬於良性的血管瘤，但日後還須密切追蹤檢查，以防任何肝的病變和惡化，聽後內心並沒有逃過死劫的竊喜，因為知道一切無常，不可測。我必須問自己，下次當任何形式的「無常」來臨時，我是否真的能「安然捨壽」，或者仍像這一次驚惶失措，無異於沒有修行的凡夫。

後記﹕事隔一個半月回憶並整理此文，驚覺人之所以一再輪迴是「健忘」、「掉以輕心」以及不能「以史為鑒」。願再度鞭策自己﹕老天可不會再給我二次機會，感恩佛陀，感恩老師，感恩法，感謝同修這段日子的關懷，願我們大家共勉，一起來做「死想」，真的走在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