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信與自欺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大卿 弘法師/2000.3.12.洛杉磯

自信就是信心，對自己的信心；自欺就是自我欺騙，自我欺騙是愚痴。

在宗教學的術語，自信是好的信，自欺就是不好的信。『信』當然指的是信『法』，相信法，相信『法』是人生唯一的道路。如果是相信世間的價值觀，那在宗教的字眼裡面叫做自欺欺人。任何對世間價值的相信，或者對世間價值的相信高於出世間法，那都叫做自欺。自欺當然包括佛教講的戒禁取、包括所有的迷信、包括西方宗教講的偶像崇拜。西方宗教講的偶像崇拜，一般人都誤會它的意思。偶像崇拜的意思是指把世間的價值看成高於上帝，那都叫做偶像崇拜，沒有把上帝放在第一順位，就叫做偶像崇拜，這是宗教家的定義。

沒有把出世間法擺在第一順位，通通叫做偶像崇拜、通通叫做自我欺騙，這是從宗教的觀點來看。什麼是自我欺騙？你相信我、我所，相信這是我、我的，明知道那個不可能是我、不可能是我的，但卻繼續地執取，以這個為樂，都叫做自欺欺人。事實上自己知道那個東西不是樂，知道那個東西是苦的來源，卻還一味地執取，所以叫做自欺。宗教上自欺的意思是不好的信念，英文叫做bad faith。

在宗教哲學裡面，它有所謂的good faith和 bad faith，即好的信念和不好的信念。好的信念就是相信法，就是佛經裡面講的自依止、法依止、不異依止；自洲依、法洲依。佛教講的『洲』是指島嶼。島嶼的意思是在洪水裡面有一個島嶼可以站在上面，不會被洪水沖走。這個洪水指的是貪瞋痴，我們找到一個法、找到一個島嶼，就是說我們不怕世間的洪流，不怕世間欲望的洪流！

宗教通常都是看透世間欲望的可怕，我們人很容易迷失在欲望裡面而自欺欺人，以欲望的追逐為樂，即使不以欲望的追逐為樂，也是把欲望的價值擺在宗教的前面。所有的宗教行者都是以宗教生活為日常生活的第一優先順序，他的家庭生活就是宗教生活。他的整個家庭生活就是宗教生活，這樣才叫宗教徒；如果家庭生活不是宗教的活動，就不算是宗教徒。如果你的家庭價值高於宗教，那在西方宗教學的定義就叫做偶像崇拜。偶像指的是屬於世間的任何價值，如果一個人他的日常生活的順序高於出世間的信仰活動，那就叫做偶像崇拜。這是西方宗教的定義，也同樣適用於東方宗教。

把家庭的價值擺在宗教之上，從宗教出世間法的觀點來看，是得不到幸福的，因為他的家庭價值一定是建立在一個很不安穩的法則上面、很不安穩的人生信念上面，他非得這樣子不可。只要不把宗教的價值擺在第一優先順位，他整個的價值觀就沒辦法建立在非常安穩的基礎上。我們先做這樣的開場白。

信是指英文裡面的faith。世間價值也是一種faith，只是在宗教哲學裡面稱它為不好的信。不好的信念叫bad faith，它不會導向幸福，不會導向和平寂靜的生活。這個信念是幾千年來古人已經走出來的路，包括五千年來猶太教的信仰；包括五千年來印度教的信仰；包括二千五百年來佛教的信仰；包括一千多年來回教徒的信仰，這是共同的。我以上所說的是世界各大宗教完全同意的東西，這一點是無諍的，沒有什麼爭執的。

我們也只是跟著前人的腳步，根據前人留下的足跡告訴我們要自依止、法依止。自依止就是要認識自己，不要人云亦云，不要跟著世間的價值轉，不要活在別人的眼中。活在世間的人我對待裡面，跟人家比高比低，那不但非常辛苦，而且是沒有方向、沒有目標，一點都不安穩可靠的。事實上，我們人生的信念，相當地決定我們生涯的安排、相當地決定我們作息的安排、相當地決定我們人生的苦與樂。人生的目的，說來說去，就是為了平安與喜樂，即peaceful joy。Peaceful joy大家都知道至少它不是完全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，宗教徒不但認為它不是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，他還相信一定非得建立在出世間法上不可，一定非得建立在把宗教價值擺在第一順位不可，這是幾千年來人類經驗的一種結晶啊！

認識了這一點，我們整個人生的作息就會有不同的輕重緩急的安排。大家可以來反問自己：『我人生活著的目的是什麼？養兒育女嗎？結婚生子嗎？』一定不是這樣子的！若是如此，那跟動物就完全沒有兩樣。人跟動物到底有何不同？二千年前的孟子很喜歡問這一句話：『人與禽獸相異者幾希？』人跟禽獸到底有什麼不一樣？所有的宗教都很喜歡問這樣類似的話。佛教有所謂的六道輪迥，意思就是在講我們人不一定都住在人道，人常常住在餓鬼道裡面、地獄道、畜生道、阿修羅道裡面。

初果才保證你不下地獄！要到初果的程度才保證你不下地獄，連向初果都還會下地獄，只有初果聖弟子才有保證、才有保險。不證初果，你是買不到不下地獄的保險，你買不到的。證初果的特色是保證不下地獄，沒有證初果都還會到地獄道去。所謂地獄道的意思是指極度的挫折、痛苦。你有信心絕對不會有心理狀態的地獄，你這一生保證絕對不會有，你有那個自信嗎？不一定的，不容易的！你能保證你在任何狀況下都不可能內心狀態墮入地獄道嗎？這一生，不要說下輩子，光是這一生就好了，你有百分之百自信你不會嗎？你可以預想任何的狀況下，你都能保證百分之百不會進入那個心理狀態、精神狀態，你能保證嗎？

說來說去，講淺一點，我們只是為了一個比較健康的精神生活，但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健康的精神生活而已。所謂真正健康的精神生活一定是認識緣起。認識緣起就是他不會再分別對自己好和對別人好，就是愛人如己啊！初果聖者一定是愛人如己，他對待別人跟對待自己是完全一樣。初果聖弟子已經看破生死、看破有無、看破內外、看破來去，但這樣才初果聖弟子而已，這樣才貪瞋痴轉薄，還沒有斷貪瞋痴呢！

對初果聖弟子而言，生死已經看破，生死已經平等。生死平等，但貪瞋痴還是在，還是存在，只是它變薄而已，不是說他就沒有貪瞋痴了。所以你生死都還沒有看破、內外都還沒有看破、有無都還沒有看破、那是不可能證初果的。所謂有無，就是有錢無錢他都沒有關係的，有無對他來講都是一樣的，他對世間的物質已經順其自然，沒有任何的抓取，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抓取，就不可能是初果聖弟子，就絕對不可能是。他一定是看破有無、看破內外，看破了還是會有貪瞋痴，不是看破就沒有貪瞋痴，但是你連這個都還沒看破，那你的貪瞋痴可大了，非常大！只有看破有無、看破生死，那個剩下來的貪瞋痴才是初果的，這樣才保證不下地獄。你還沒有看破生死、看破有無，一旦破產、一旦面對死亡，你在那個時候是下地獄的，那時候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會下地獄。光說此生而已，不要說下輩子，光這一輩子就會下地獄，很多的那種精神狀態是我們沒有想像到的。

所以，我們的關心，格局小一點就是每一個人的身心狀態，格局大一點就是關心整個周遭、整個社會的精神狀態，再往外更擴大就是為了整個世間的和平、為了眾生的安樂。修行當然是有一個崇高的理想，我們稱之為淨土，西方宗教稱為天堂。在哲學裡面就是一個理想國。我們都希望能心想事成，所以宗教家都喜歡鼓勵人家要發願。發願就是說我這一生絕對不是為了壽終正寢而已，絕對不是活著不病少病而已，絕對不是為了傳宗接代而已！我們一定有更崇高的目的，我們一定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！

不是說我這一生都沒有騙人家的錢，就叫頂天立地，不是這樣子的，那只是一個老實人而已。我們今天做為一個宗教徒，當然有我們內心嚮往的精神世界，我們的內心當然有一份熱情，希望將宗教愛人如己的情操，希望將慈悲喜捨的心，將無我、無我所的證量 迴向給這個世間，讓世間看到真的有一條很光明的路。我們希望有更多人走出來！有更多人走出來，後人就比較好跟隨，否則白紙黑字、空口說白話，大家只是耍嘴皮說一說而已。宗教當然不可能是耍嘴皮的，宗教當然不可能是口頭禪的，宗教一定是走出來的、講證量的，這是任何宗教都一樣的。

我們之所以談這個題目是用一種反省的方式，問自己：『我人生的信念到底是什麼？』信念不是五年後，而是每天生活的信念。宗教都是講現在的、講當下的，如果不是講當下的，那個都不算是宗教。講當下是說我當下人生的信念是什麼，這個信念不是指我這五年先完成世間的價值，等五年後再完成出世間的價值，那絕對不是宗教，宗教不可能是這樣子的！你只能說這五年內你不信仰宗教，五年後你才開始要信仰宗教，你只能這樣說。

宗教信仰就是它現在就是，沒有一個基督徒會說：『我這五年不做基督徒，我五年後才做基督徒。』這不可能是基督徒的。所謂的基督徒一定是現在就是基督徒，這個時候就是基督徒。整個的生活方式就是基督徒的生活方式，他才叫基督徒。回教徒也是如此，這在西方宗教是非常清楚的。沒有一個基督徒是這個時候不是，五年後才是。沒有！一個基督徒一定是現在就是，不可能是五年後才是。他現在就是，他現在整個的生活、整個的價值，上帝就是擺在第一順位。他那種交出去、交給上帝的心，不管他做什麼事，通通是交給主的那種心，是現在就是，當下就是！不可能是我先完成我世間法的價值，五年後等我世間法安頓好了，再來安頓出世間法的價值，那對一個基督徒來講，是不可思議的。

跟這個價值觀不同的任何宗教，在基督徒來看，會覺得是非常落伍的宗教。基督教他們會批評一些東方宗教，他們覺得這些根本不是宗教，覺得這些只是愚夫愚婦的信仰，所以那時候西方的宗教在看東方宗教時，他們只看到表面的一些比較不入流的宗教信仰。他們西方宗教很容易看不起，覺得這怎麼算是宗教？拜拜神、求神菩薩幫他生小孩，這在基督徒看來覺得很奇怪，還燒金紙，燒紙錢要給他的祖先，這個怎麼是宗教？這頂多是原始部落式的一種信仰。宗教一定都是交出去的、無條件、無所求的。任何有所求的都不算是宗教，頂多只是民間信仰。所謂宗教它一定是跨越地域性、跨越種族性的。

人活著真的是可以很簡單，物質的有無很多都是福報，真的我們看多了。大家都是有一定的年紀了，很多人真的是很拼命，也沒賺到幾個錢；很多人實在是也沒有拼命，錢就一直進來。物質上的東西基本上是不需要貪、計較，也不值得為它花太多的心力，不值得！真的！這不是說我們不上進，物質生活過得去就可以了，否則大家都忙，連世間法的公共事務的關心我們都非常有限，更何況出世間法！

我們有時候看一些世間法真的會覺得很多事情都很顛倒，比如十年前台灣在流行大家樂，很多人在玩，沒心情工作。後來又開始玩股票，還有到處賭博、打麻將，大家的生活都很空虛，你說他們沒在忙賺錢嗎？也很忙啊！然後說搓麻將是因生意上客戶的需要，這在台灣是很平常的話，陪客戶搓麻將是生意上往來的需要。美國最近幾年股票很好，很多公司員工、上班族，在上班時談股票，花很多時間在談股票，護士也是，她不看病人，在談股票，還打電話回去給她的agent幫她買那一支股票，這不是很正常的現象！老實講，股票的興盛跟經濟成長毫無正面的關係，只有負面的關係。表面上是好事，好像我聽一些剛買股票賺錢的朋友跟我說：『我從來不知道股票這麼好玩！』我當然知道，因為你最近賺錢，要是你賠錢了，你就不會跟我說股票這麼好玩，因為這幾年大部分的人都賺了。問題是那跟美國經濟成長沒有什關係啊！但是社會會有過渡時期的不正常，長遠來看，這真的不是什麼好現象。

所以，相對於這樣的現象，宗教的價值就比較容易突顯出來。今天的問題不只是物質，大家重物質的傾向，整個精神的空虛，青少年的無聊，我們這一代跟下一代的代溝，下一代精神文化的缺乏，都是值得我們這一代關心關注的。我們這一代能夠留給後人什麼？科技當然是愈來愈發達！電子、電腦都是愈來愈發達，但精神文化是不是一樣可以有很好的傳承？我們這一代是不是要負更多的責任？我們有孩子的人，我們這一代到底能給我們的孩子什麼？我們最關心我們的孩子是他們的精神生活呢？還是物質生活？還是說我關心他的物質生活就好了，他的精神生活他自己會去找出他的路來的，不一定的。

事實上，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，一個社會的長老人物非常重要，一個社會沒有長老的話，那個社會是非常不穩定的、非常危險的。所謂的長老是負責文化傳承、負責宗教傳承的這些人。我們今天談這個題目，大家可以反省一下，到底我們人生的信念是什麼？

所謂的信念是當下的、現在的、不是五年後的。信念不是頭腦裡面想的，是自己身口意展現的。所以重點不是說你有沒有教小孩子打坐，你就是教小孩子打坐，但是你的人生信念看在你的小孩子眼裡，你根本不是一個宗教徒，那你就不是，你就絕對不是。如果你的小孩認為你不是一個宗教徒，你就是教他打坐，你也不是宗教徒，你的小孩只要認為你不是，你差不多就不是了啦！因為你的身口意流露還是最準的了，小孩子是看得最清楚的。你是不是一個宗教徒？你是不是一個很慷慨、很願意佈施的人？你的小孩子當然很清楚。你是不是一個有佈施、有持戒的人？你的小孩子當然是看得非常清楚，他當然是受到你非常大的影響，一定的。

你是不是一個愛人如己的人，你的小孩當然很清楚，你教他打坐而你自己卻沒有愛人如己的話，你的小孩一定很清楚的。不管你有沒有小孩，你周遭的人都很清楚。你是不是一個宗教徒，你周遭的人都很清楚。重點當然不是別人清楚我們是什麼，當然是我們清楚我們是什麼！別人只是一個鏡子而已，那我們也不是要活在別人的眼中，只是說稍微反觀一下，看我們怎麼教育我們的小孩。最重要的是身教，身教就是說，我們自己日常生活的身口意的流露，那是最好的示範，而不一定是你教他祈禱啦！教他飯前禱告啦！教他睡前禱告啦！這個當然是好的！教小孩子禱告當然是非常好的事情，只是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自己身口意的示範、自己六根觸境的示範。這個社會一定需要有人做示範，就像父母對小孩子永遠是示範一樣，世間都是人看人，互相模仿的，我們聖弟子法脈的成員有責任為我們的社會做示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