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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世間的四念住 1999-07‧台北座談‧大卿導師主講 『世間的四念住』是將四念住用在世間法上,仍追逐世間的欲望,只是在追逐的同時,心有某種程度的安止。類似儒家思想講的「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」 例如,我知道自己在世間法上的上限下限,懂得謹言慎行,不會莽動躁進,也懂得一定的謀略,按部就班,知所進退;心隨時都保持平靜,欲望可能也不會很多,身心盡量保持在安止的狀態。這樣的心並不一定是住在遠離界、住在離欲界、住在涅槃界、解脫界。就稱之為「世間法」。 『出世間的四念住』,簡單的說,就是把諸法實相一直放在心上,看透、看破這個世間。看透這個世間就是無常、苦、無我,看破這個世間不值得讓我們在一些得不到的、不能夠安止的慾望上角逐。「出世間法」就是心住在遠離界,隨時隨地都把「無常」放在心上,這樣很自然的,心就離欲了。 「四念住」是一種觀照方法:不斷地反觀五蘊「非我、非我所」,透過對身體上、感受上、心念上的觀察,乃至對人生大原則的剖析體悟,一層一層的剝落。先觀察到出入息跟身體覺受的關係,然後慢慢地調伏我們生理上的衝動,就不會讓身體的粗糙影響到內在的感受與對事情的聯想。 我們很容易受到生理上的影響。比如,肚子餓了或累了,會比較容易生氣。透過出入息念的練習,能夠調伏生理上的衝動,當身念住做到了一定程度,生理的衝動調伏了;再來做受念住,就明顯多了。 「受念住」就是瞭解了感受跟想東想西的關係。瞭解了「苦受」很容易帶出不可意的想,「樂受」很容易帶出可意的想(一個是帶出「恚害」的想,一個是帶出「欲貪」的想)。透過受念住的練習,先把苦受、樂受都中性化的處理,讓苦受、樂受都不會單方面發展,這就是受念住的一種練習。 透過身念住、受念住的練習,心等於是經過了兩重的剝落,就比較接近「一心」的狀態。然後再經過「心念住」的焠鍊,心地變得更光明、更寧靜──這時候就是傳統佛教講的「明心見性」的「明心」。心明了,才真的能夠見法。 見法就是做「法念住」。雖然四念住從頭到尾都有「無常、苦、無我」的觀照,但真正到了法念住,就等於是用「一心」的力道來觀察諸法實相,所以稱之為見法。 身念住也可以見法。但一般而言,身念住見法的力道沒有法念住強。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都有可能見法,因為每一個念住都可能達到一心。 見法就要有一心。「一心」就是看你「定力」的程度。「定力」擺脫了身心苦迫的不安,那種內外的不安對你不再是干擾了。 【問答開示】 學生問:四念住如何幫助克服淫欲或男女相? 導師答:四念住裡面有一項是「觀內身、觀外身、觀內外身」,「觀內受、觀外受、觀內外受」,「觀內心、觀外心、觀內外心」,「觀內法、觀外法、觀內外法」。有一種解釋是「把自己看成別人、把別人看成自己」。比如,我是男的,就把女的看成是自己,那就變成對方是男的,我是女的。這樣一看,男女相就不太容易生得出來。 我們會生「男女相」一定是皮膚,是因為皮膚外表的凹凸不同。如果只看皮膚底下,不看皮膚上面,那男女相也很難生起來。所以男女相的生起,是因為眼睛只注意到皮膚外面,沒有注意到皮膚裏面。一旦把自己看成女的,然後把對方(女的)看成是男的,你要我生起男女相,實在是非常、非常的用力。我如果看到對方只看皮膚底下,要我生起男女相也極度困難,簡直要九牛二虎之力才有辦法。所以男女相根本生不出來,要一直刻意的把過去的記憶叫出來才可能。 這是觀想,也是「諸法實相」,只是把那麼一層皮膚透明而已。你說:「那不是透明!那本來不是透明的!」是不是透明,決定在你使用的儀器!你要看成透明就是透明,不想看成是透明,就不是透明。皮只是一層包裝包起來,對不對?看過皮膚手術,那種感覺更強。比如隆乳手術,皮好像一個塑膠膜一樣,就這樣割開,然後翻起來,然後把東西拿出來,又放進去,又把它縫起來。那一層膜真的是可以翻來翻去。就只是拿掉那一層皮,大家都差不多。當然還有胖瘦的脂多分別,其它的都差不多。 然後再配合整個身心的調伏,就會慢慢看到,男女相是內心不寂靜的一個投射。當我們身心寂靜以後,要生出男女相也非常的困難。所以男女相的生起,大略來講是身心不寂靜的結果;身心一寂靜,要生起男女相是極度極度的困難。 昨天有人問:「夫妻性生活會不會干擾禪定?」我的回答:不是夫妻生活干擾禪定,是禪定干擾了夫妻生活。因為你一有禪定,欲望就生不起來了;要生起來,要極度的用力。 學生問:一個修四念住的行者,要怎麼樣去面對夫妻生活?是不是最好出家?可是這對大多數人來說,又有某種程度的困難。 導師答:夫妻生活不一定要有性生活,我所瞭解的狀況是,甚至連歐美國家夫妻都不一定有性生活,很多人都只是誇張!沒有也說有,因為他不好意思跟你說他沒有。很多人沒有什麼性生活。最重要的是心在一起。通常會有性生活,是因為兩個人心沒有在一起啦!心沒有在一起,才會一直想要透過肉體的結合來拉近兩個人內心的距離;真的內心沒有距離,就不會想要有性生活了,真的不會!因為覺得那個很累,多此一「舉」啦!何必「舉」呢?因為你走到哪裏,兩個人的心都在一起。心心相印就不會想要有性生活。 所以回來剛剛的問題:夫妻生活會不會干擾禪定?我說:是禪定干擾夫妻生活。但這「干擾」不是真的干擾,禪定其實是幫助夫妻生活,讓兩個人內心更加接近。兩個人內心越接近,就越不覺得需要性生活;兩個人內心距離越大,就越想要有性生活。因為覺得兩個人距離很大,非透過那個關係不可。 學生問:老師說「根、塵相觸生六識」,可是在十二緣起裏面講「無明」緣「行」,然後行就直接跳到「識」,為什麼會是這樣的順序呢? 導師答:一個是未生之前的識,一個是已生之後的。還沒觸之前還是有識,然後有名色。所謂行、識的識等於是說根塵還沒有相觸之前,所以它類似「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」的那個識。還沒觸之前的識是什麼?就是無明、行、識的識。 學生問:但是六根跟六塵之間就不會有識,不是嗎?那是不是就不存在了? 導師答:有生命就有識。十二緣起不是先後的關係,是一個邏輯上的連結,不是先有這個,後有那個,它是相依相生,「此有故彼有(有這個就有那個)」:「這個生,那個就生」,「這個有,那個就有」,「這個滅,那個就滅」,「這個無,那個就無」。 你可以分「未生之前」的「識」。比如,看現在根塵都還沒有生之前的「識」。這個類似禪定的一種反觀。要分的話,會變成「沒有如何變成有」的問題,這就不是佛教的問題了。佛教的問題是:這個有了,那個就有了;這個沒了,那個就沒了;這個生了,那個就生了;這個滅了,那個就滅了。 學生問:父母未生之前的「識」,跟道教講的「原神」(靈魂)有沒有一樣? 導師答:不太一樣,佛教常用「已生」和「未生」兩個字。已經發生的是什麼?還沒發生的是什麼?什麼叫「已生」?什麼叫「未生」? 根塵識還沒有結合、還沒有生出來的那一種不善巧的身口意,就叫「未生之惡」。所有六根沒有守護的都叫「已生之惡」。有守護就沒有所謂未生之惡。有守護,不易生出一些不清淨的身口意;沒有守護好,才會有不清淨的身口意。 學生問:「未生之惡」我們一般察覺得出來嗎?還是要靠「內觀」? 導師答:有一點內觀就可以察覺出來。經驗上我們知道眼根去攀緣,眼力就會被那個境界所抓;如果不攀緣,就不會被抓。沒有攀緣之前就叫未生之惡。 比如,今天決心不去接觸那種「吃到飽」的餐廳,不去觸,就不會想要吃很多。你說:「我沒進去之前,都沒有想啊!」這就叫「未生之惡」啊!你一進去,看到那麼多菜,就會很想吃這個、很想吃那個,然後就吃得很飽脹,這叫「已生之惡」。沒有去觸的話,只有少許誘惑,就叫「未生之惡」。 學生問:如果說我還沒有進去之前,就有意念要去把它吃到飽,那這是不是也是「未生之惡」? 導師答:那又變「已生之惡」了。有的人是還沒有觸之前,都沒有生出意念。 學生問:道教所講的「靈魂」、「原神」到底是什麼東西呢?在佛教來講,我們不是都否定「靈魂」論嗎? 導師答:佛教這問題列為「無記」,無記的意思是:這個東西不好討論。無記有很多意思,就是說它或者不容易討論,或者討論出來大家都一團糨糊,弄不清楚,所以乾脆不要討論。或者說以當時的語言,還沒有辦法描述。 學生問:社會上有那麼多的觀世音菩薩,每一個新興教派拜這個佛、拜那個佛,一些所謂通靈的人也都有接到一些指示。有這麼多的活菩薩,可是為什麼他們講出來的教義卻跟原始佛教不一樣,這是怎麼一回事? 導師答:「佛」只是一個名詞,人言言殊,眾生隨類各得解。只是一個名詞,隨人解讀,解讀錯了,也沒人說你褻瀆,頂多笑你外行。我們住那邊有很多墨西哥人名字都叫「耶穌」啊!他自己要取名「大自在王佛」、或說「我是大日如來」、「我是觀世音」、「我是通靈的」、「現在觀世音菩薩正在我身上跟你們講話」…,都只是抓了一個名相,只是一個名詞嘛!對不對?你也可以把你的兒子、女兒取名為普賢或觀音啊,印度有很多人的名字叫阿難啊! 學生問:這樣不是算謗佛了嗎? 導師答:他又不認識佛,怎麼會謗佛?故意才叫「謗」,他也不是故意的。
學生問:我是看到《阿含聖典》這本書,覺得師父的法很好,正好知道這邊有個座談會,所以今天是從楊梅趕過來,希望能夠多聽師父講些東西。 導師答:《阿含》裏面講,最好的護身符就是一直觀想「慈悲喜捨」。試著在每一個吸氣的時候,去了解「悲」這個字是什麼意思?在呼氣的時候,去了解「慈」是什麼意思?在吸氣的時候,去了解「喜」是什麼意思?呼氣的時候,去了解「捨」是什麼意思?反覆這樣子思惟。這是第一個階段。 第二個階段就是,不用思惟,只要一注意到那個字,整個感覺就出來了。做到這一步的時候,身心就無比的輕安,一切恐懼通通消失,你會感覺好像受到一種保護,整個身體形成一種天人保護膜─那是形成一種膜,整個感覺就是說,一些怪異的東西不可能進來,連猛獸啦都不可能攻擊你,就是這樣子的感覺。 當你每一個呼吸都是慈悲喜捨的時候,你對人性的那種信心,對自己的那種信心、對生命的信心、對世間的信心、對法的信心就湧出來。當你對法的信心一出來的時候,整個的身心就感到清涼無比、安定無比。這是「法」非常微妙的力量,這就是「慈悲喜捨」。 學生問:日常生活的四念住跟打坐的四念住有什麼區別? 導師答:先知道有什麼相同的地方。相同的是:都是一直在看呼吸,或者說正知動作。然後能夠看到動作之前事實上都是先有意念,後有動作。看著呼吸時,吸氣感覺收縮拉入向上的力道,呼氣感覺膨脹推出往下的力道,隨時隨地都在感覺。這就是日常生活的四念住跟打坐的四念住相同的地方。 不一樣的是:打坐的時候比較心無旁騖,能夠完全的往內觀看,眼睛不必往外看,耳朵不必往外聽,因為打坐時候當然六根都收攝的。所謂六根收攝,就是外面的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不再是干擾了,就等於一種背景,不再是我們意識裏面的前景,我們不必對它做很多反應,等於我們可以完全的針對內六塵裏面的色聲香味觸法,尤其是內在的法塵。打坐時等於是內在意根的收攝、調伏。 日常生活,意根需要對外面一直作反應;打坐的時候就不需要了,它可以直接調伏意根的攀緣,然後直接面對身體內在的衝擊不安,甚至面對當下觸到的感受。剛靜下來後的身心,有一種浮躁性的不安,我們不一定能夠接受。打坐就是在學習接受身心不往外攀緣後的一些不安。 日常生活也一樣要接受當下身心內外的不安。但是它還不得不對外界做很多的反應。所以在反應上,我們除了觀照出入息外,能夠做一些大方向、大原則的引導,就可以減少很多跟境界間不必要的對立。 把「慈悲喜捨」當成生活上最省力的生活座標,或者依止的準則。這樣可以減少很多困擾。在做事的時候,要能夠感覺到這個事也是為了世間的少苦離苦,而不只是為了工作上的需要。把工作上的需要看成也是為世間的少苦離苦,等於說是用慈悲心來對待日常生活的一些瑣事。 學生問:觀苦的止息一定是在活著的時候嗎?還是死後?死後還能滅苦嗎? 導師答:佛教講「苦的止息」是「身苦心不苦」。「有餘涅槃」主要是指身苦心不苦。如果要完全的連身苦都沒有了,就等於是入滅後(死後)才可能。只要還有這個「業報身」,就一定有身苦。因為我們這個身體,包括釋迦牟尼佛在世的身體,都是一種業報身;旣是業報身,它就不可能是完美的,它還是會受到風寒、燥熱的侵擾,還是會頭疼、拉肚子,還是有可能上吐下瀉、風寒背痛之類的毛病。這些身苦是很難避免的,除非他先天特別好。 學生問:不久前我看了一本講基督教聖靈的書。他說從的觀點,聖靈就是一種現象,比如說,一個人有某種信念,這個信念對他的生命有了很大的指導跟鼓勵的作用的話,我們可以說這就是一個聖靈的展現。請問從《阿含》的觀點,這個聖靈在佛教裏面怎麼說? 另外,我看過一本書叫《心靈幽靜》(傑克.康菲爾德著),裏面有「寬恕」跟「慈悲喜捨」的冥想練習,我就做了這樣的觀想:一個曾經帶給我很大痛苦的人,我希望原諒他,也請求他原諒。在那個當下,本來我觀想他時,我看到的他是兩隻手交叉站在我面前,但在我的冥想中做了這樣的相互寬恕之後,我看到他就好像坐在一朵蓮花上面然後就飄走了。 導師答:基本上宗教都相信法界無礙。法界就屬於精神界(聖靈)。在精神界,對於我們不喜歡的人,或者不喜歡我們的人,都能夠在內心裡面,很由衷的跟他說抱歉、對不起,或者跟他說感謝的話,對方多多少少都會收到。 學生問:那麼,我觀想時,本來他兩隻手交叉而且沒有什麼表情,後來他就坐在蓮花上飄走了,這現象怎麼解釋呢? 導師答:這表示說你很由衷嘛!所以他滿意了。 學生問:好像一般來說,四念住比較傾向解脫道的修行,而慈悲是菩薩道的申喻。那麼,解脫道跟菩薩道之間,會不會有一種隔閡?比如,解脫道鼓勵人家修禪定、斷煩惱,但是在菩薩道的觀點,他們就是說要留後論生,也就是所謂的不修深禪定、不斷細煩惱。想請問老師對這個所謂「留惑潤生」,也就是「不證入實際」這些觀點的看法是怎麼樣?您本身所帶領的聖弟子法脈是比較屬於菩薩道或是解脫道的修行? 導師答:我所了解的菩薩道跟解脫道是沒有什麼兩樣的。留惑潤生,我會覺得那是學者的看法,不是宗教行者的看法,因為宗教行者不會覺得有什麼分別。 因為這個路就是一直走,走到盡頭就到了。這一條路就是:你走過了,這路就寬廣了。因為法界無際,法界是無礙的。自然把這條路走出來,後人就很容易走,不一定要在路邊等他。 在走的過程中,你當然是願意扶持跟你一起走的那一些人(佛渡有緣人)。在扶持的時候,人家就說你是菩薩道。所以這個分別是世人的分別;在修行道上,沒有這種分別。因為走在解脫道上的人,他把自己看成別人、把別人看成自己,不會分別自己跟別人。真的沒有所謂解脫道跟菩薩道的分別。 學生問:剛才說「把別人看成自己,把自己看成別人」,那就是說眾生的苦,你會把它放在自己的身上,可是如果說你證道了的話,還有眾生沒有渡盡,不就是「沒有把眾生苦放在心上」? 導師答:因為眾生就是自己,自己就是眾生,沒有辦法去分別的。所謂的「渡盡眾生」是說:眾生的苦惱,你已經完全能夠接受消化了。是這樣子,並不是真的有眾生在外面讓你渡,實無眾生可渡,沒有眾生可以讓你渡,眾生的意思是指「煩惱」。 學生問:阿含經跟清淨道論裏面都有提到「慈悲喜捨基本上就是一個修禪定的方法」。既然慈悲喜捨是增加定力的方法,那麼是不是修菩薩道或修解脫道,在這一點上應該就沒有差別? 導師答:對啊! 學生問:請問老師,我不覺得「苦是不分彼此」,我真的感覺不到。然後我也不覺得「無常是苦」,只有在遇到比較粗大煩惱的時候,才想要勉強去解決問題,我該怎麼辦?因為我還是一直在尋求那個動力,可是這根本不是辦法,每次都必須從頭再做起。還有就是我也無法提起慈悲喜捨這種念頭,我沒有辦法由衷的去面對每一個眾生。 導師答:有可能你誤解了苦的意思,因為我們講的苦是指「當下的不安」:當下靜不下來,當下沒有解脫,當下還有煩惱,就是苦。人們對待苦的態度多半是往外攀緣,不會也不想去面對內在的苦。 動力來自於不斷地面對內在的苦,覺得這個內在的苦無所遁逃。只能入流,不能逃避。只能往裏面走,不能往外面逃,真的往裏面走,你會覺得生命反而有動力。 不斷的面對自己的苦,苦就是:你靜不下來。一天24小時,醒著的時候,什麼時候你的心已經非常寂靜了?如果都沒有,那就是苦。然後面對這個苦是有方法的,這個方法就叫佛法。你真的願意面對這個苦,那個動力就會出來;你不願意面對,動力就不會出來。 學生問:只有在遇到比較大的麻煩的時候才會。平常,比如說像今天很愉快,心情很好,就沒有想到苦。 導師答:心情很愉快也是很苦的事情。 學生問:對,我知道。因為那就是一個潛在的危機,到時候會有一個很大的落差,因為既然有上就會有下。 導師答:對啊! 學生問:可是那個時候會暫時不想去面對,不願意去想那個問題。 導師答:對啊!越不面對就越苦,越不面對就越沒有動力。這個事情是跟唸書一樣,越不唸就越不會,越唸就越會。跟數學演算一樣,越演算就越熟練,就越有動力;越不演算就越不熟練,越沒有動力。你對那個東西越不熟悉,你就越沒有感情;越熟悉你就越有感情。 所以佛教的信心來自於「對苦的熟悉」。 阿含裏面有一句話叫「緣苦生信」:緣苦講的就是對苦的熟悉。因為無時不見苦,隨時隨地願意面對自己當下身心內外五蘊的苦迫不安,所以生出對佛法的信心。信心是來自於這裏。你現在對佛法沒有信心,是因為沒有隨時隨地面對自己的不寂靜。 第一個你要有信心。信心不是憑空掉下來的,信心是來自於已經看到這個苦無所遁逃,已經看到內在的苦無法透過外在的滿足來解決。有這個覺悟,你會開始願意去面對,你願意去面對,你就會生出對佛法的信心。 學生問:我來共修會沒多久,看到老師寫的《阿含聖典的解脫心法》很感動,因為幾年前我就有這個問題,就是慈悲心或說菩提心一直沒辦法提起來,我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人會願意「無條件」?這種無私的奉獻,我無法理解!因為我自己很清楚,那是騙不了人的,就算我現在來參加這個共修會,目的也都只是為了求得自己的安寧,不是為了別人。後來看到這本書,上面很具體的有一些方法,什麼叫慈?什麼叫悲?什麼叫喜?什麼叫捨?在看的時候是覺得很愉快,可是之後,我不知道如何把它落實在生活裏面。但是在看的時候,感觸是很強烈,所以我必須把那本書常常拿出來複習。可是就只有在看的時候覺得身心很清涼,平常在觸境的時候就沒有辦法了。 導師答:所以要有聞思,也要有修。沒辦法修,就只好一直回來聞思。修少就要聞思多一點,聞思少就要修多一點。 學生問:可是久了以後,就又會輕慢法了,就又覺得沒有什麼了。我知道這是慢心,可是又不知道怎麼辦?就像以前有一陣子,比如說懺悔拜普門品或是金剛經,結果唸了大概一陣子以後,就開始覺得沒有效了,就又放棄了。我知道這樣子不對,可是又沒有辦法克服這個心態。 學生問:打坐沒有很持續。早上會有一段時間拜佛,但是後來到了共修會學到一個名詞叫「由衷」,我才知道我的拜佛叫「敷衍了事」。 導師答:在家裏不管是做什麼樣的功課,都要能夠用在外面,那才是真的功課。拜佛要跟外面的日常生活有關係。如果打坐只是打坐,跟外面的生活沒有關係,那個不叫打坐。
學生問:我現在是上班族,工作佔據我蠻多的時間,不曉得工作如何跟修行平分。或許是價值觀的轉變,雖然我接觸佛法已經很久,可是信心還沒有很堅定,所以工作時常常受到外境的影響。不過還是有在接觸佛法啦!就是聞思比較多,修比較少。可能也是自己念頭比較多吧!就是常常攪成一團,不曉得怎樣才能夠安定下來? 導師答:比較沒有時間修行的人,就是隨時隨地把「慈悲喜捨」放在心上,這樣可以減少很多的對立磨擦。慢慢地,當你覺得你跟人的一些爭執、衝突,都跟慈悲喜捨無關,都沒有辦法導向自己的少苦離苦,你就漸漸的不會把力氣用在那上面。 通常我們會覺得很累,是因為用很多的力氣在一些無謂的對立和爭執上面。慈悲喜捨是最省事、最省力的,不但省事、省力,還會給自己更多的能源、更多的精力。 學生問:我覺得很多的對立、掙扎或困惑,都是自己的內心有很多對話,外境對我影響蠻大,就是我可能比較容易接受別人的說法,各種各樣的說法。 導師答:像我的練習就是很簡單,心裏面都是想「慈悲喜捨」,沒有想很多。 學生問:請問老師,面對自己的無明妄想時,我看到它升起了,然後就被它拉著跑了,然後對它起了瞋心,心裡會說:「唉!怎麼搞的!」就是這類不淨的念。像這樣的情形,要怎麼用慈悲喜捨去面對?好像希望它趕快離開,可是一時又做不到。 導師答:真正由衷念佛的時候,就不會升起貪瞋癡了。而且佛不是外面看得見的那個佛,佛一定是在心裏面的。佛是法身,不能以「聲相」見如來。如果看到一個畫的阿彌陀佛,就以為是阿彌陀佛從佛像走出來,這樣子是以聲相見如來。任何很像觀世音菩薩畫像的觀世音菩薩,都不會是觀世音菩薩吧! 我所謂的「念佛」,不是唸佛陀的名號。佛陀不是名號,也不是名相,佛陀是一種功德。什麼功德?身口意清淨、六根清淨。念佛的時候,我想到的只有身口意清淨、六根清淨。當我覺得我自己沒有身口意清淨的時候,我覺得我不敢念佛,我念不出來,我會啞然,我會失聲。因為我會覺得,身口意不清淨,怎麼可以念佛?為了準備念佛,身口意就清淨了。實在是我不用念佛已經唸了,因為我都在準備念佛,因為不敢以不清淨的身口意念佛,我不敢啊! 學生問:所以我講的念佛跟法師講的念佛事實上有很大的差距? 導師答:對!佛陀不是佛號,祂是一種功德,是清淨圓滿的功德,是身口意清淨,是六根清淨。不能以不清淨的身口意念佛。 學生問:日常的一舉一動,或是打坐的時候心裡沒有辦法靜下來,還是有一些妄想,那面對這些妄念的時候,怎麼去處理? 導師答:方法很多,像剛剛講的「吸悲呼慈」,「吸喜呼捨」,或者念佛也可以啊!念佛,就是一直的把佛放在心上。一直想要念佛,你就會開始做準備,你就會準備讓自己的身口意清淨。好像傳統的人家要拜拜、要齋戒沐浴一樣,你就會想辦法讓自己身口意清淨。真的想念佛(想→念→佛),你也可以唸成:想、念、佛–想念佛陀的功德。 念佛的意思是想念啦!真的很想念2500年前的本尊釋迦牟尼佛,想念祂的一生,想念祂的出家,想念祂的成佛,想念一個解脫者的身口意。一直的想念,心就跟祂相應。這樣子就是「念佛」。 學生問:打坐時,身和口可以說是比較清淨;下坐時,不犯戒的話,身口也都還好,意根比較難掌握,然後會因為無法接受而常起瞋,可是這樣就不符合慈悲喜捨的心了。 導師答:這就是因為意根上有太多的空隙,才會讓那些不淨的雜染進來。打坐的意思是:能夠把外面的世界看成是在裏面。沒有外面的世界,一切的世界都是裏面,都在裏面。我們所看到的外面世界,不過是我們的記憶,還有我們當時的想像而已。 我們所看到的,事實上相當受過去的記憶和想像所影響。同樣的世界,你看到、我看到的都不一樣,因為各有各的記憶、想像、與業力、各有各的證量。所以同一個東西,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。 這意思是說,所有的世界都在裏面。如果你對一個東西起瞋,事實上都是對自己的想像與記憶在起瞋。慢慢的,就會體會到世間沒有別人,都是自己。沒有人能夠讓你起瞋的,一切能夠讓你起瞋的,都是自己啦! 所以我們就會真的願意回到身口意清淨來,回到六根清淨來。方法上,聖脈很重視要一直配合呼吸(一直看著呼吸),因為呼吸是一個相當中性的東西。更微妙的是呼吸能夠吸拉呼推,它能夠推拿不寂靜的東西(或者說一些跟「無常」不相應的東西)。因為世間就是「無常」,但是我們卻喜歡跟「無常」對立。世間本來就是一個無常生滅、聚散起落的現象–世間是:有聚有散、有起有落、有生有滅。 學生問: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修四念住? 導師答:日常生活中比較容易修的是身念住跟法念住。所謂的身念住就是一直看呼吸。比如說,眼睛觸境界,就把境界看成是一個無常的東西(其實境界本來就是無常的東西),然後你看到一個色,聽到一個聲,你就去感受那個色跟聲的無常,感覺到這個色的存在是因為「非色」的存在(本來沒有存在而現在存在),去感受到它沒有存在,然後再去感受它存在。 接著去感覺這個東西在吸氣的時候,有收縮拉入;在呼氣的時候,感覺它是一個膨脹推出。感覺它一直在生滅中,感覺它有聚有散,感覺它有起有落。去感覺它的無常,不斷地在呼吸中感覺境界的無常。 境界包括色聲香味觸法,也就是說包括我們眼根看到、耳根聽到、鼻根嗅到、意根想到的,所有六根的對象都叫做境界。在面對境界的時候,透過呼吸來感覺境界的無常,然後再來感覺六識的無常。 不斷地感覺境界的無常,也感覺六識的無常(感覺到意識的無常、心念也是無常的)。能夠感覺無常,就有接受存在跟不存在的心量。 比如說,遇到一個可意的人,我們就馬上看到這個可意的相聚是樂,然後可意的分開是苦。所以當看到這個可意的相聚是樂的時候,我們同時看到了它的無常是苦。然後當我們遇到了一個不可意的人是苦,我們同時看到了不可意的無常是樂(因為不可意離開了,好樂啊!這個很煩的人不在我的面前出現了,不再跟我嘮叨了)。所以不可意的出現,也代表等一下會有可意;可意的出現,代表它等一下會不可意。這樣我們對可意跟不可意就比較能夠平等的看待。 很多的運用方法,包括說,你看到一個人就想到他快要死了,這樣你對他的可意、不可意就會減少很多。就是要能夠常常把「生死」放在心上,把「聚散」放在心上,把「起落」放在心上。比如說,你看到一個人很發達,心裡比較著:「哇!這個人當年跟我是小學同學,現在這麼發達!」但是他以後可能不發達,也許他等一下就死了。就是說,慢慢地你會發現,有起、有落。就是要能夠一直把生死、聚散、起落都看成是一體兩面,然後配合出入息。這樣就是在日常生活修四念住。 能夠在出入息上調伏身心的衝動,心念就會變得很單純,都迴向慈悲喜捨,迴向解脫,這樣就是一心。心變得很單純,就覺得所有的欲望都是導向一心、導向單純、導向法、導向對無常的了解、導向對無常深刻的體認、導向解脫、導向沒有束縛,這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修四念住。 學生問:我們生命的本質、生命的實相是什麼?還有,剛剛師兄師姐講的「解脫之道」、「菩薩之道」,是希望即世成佛呢?還是希望如剛剛老師講的一種解脫束縛?成佛又是什麼呢? 導師答:你提的的問題,我都覺得是同樣一個問題。生命的本質是什麼?生命的本質就是無常,生命的本質就是慈悲喜捨,生命的本質就是無條件、無所求的愛。成佛是什麼?成佛就是愛的化身。 很多問題事實上通通是一樣的東西,只是說從某一個角度看:這是無常。從另一個角度看:這是無條件、無所求的愛。比如說,看到一個人,他曾經活著,而且活得很好,但是你的了解是他快要死了。那什麼叫「快」?你說50年快嗎?一年快嗎?一個月快嗎?一天快嗎?五分鐘快嗎?這是很主觀的,就也只不過這幾年。能一直把「無常」放在心上,心念會更加的慈悲柔軟,更加的能夠體會什麼叫做無條件、無所求的愛。 當一個人慢慢的體會無條件、無所求的愛,就沒有束縛了,他就解脫了,他就成佛了。 其它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,真正體驗了生命,就體驗了死亡。一個真正在生命裏面走過的人,一個真正愛生命的人,是不怕死亡的。一個真正會呼吸的人,連不呼吸都非常的享受。所以一個真正體會無常的人,連生命的最後一口氣,他都想好好地呼完,而且他真的是一心一意的呼完最後的一口氣。
學生問:「時時刻刻都要觀呼吸」,包括工作的時候嗎?觀呼吸就是觀自然的呼吸嗎?是把心念放在要不要觀想呼氣吸氣嗎? 導師答:這是屬於比較技術上的問題。每一個人的「自然」不一樣,自然界的姦殺擄掠也是自然,很多人因緊張而停止呼吸或呼吸短促,是自然也是不自然。 學生問:可是我越注意呼吸,就越不自然。 導師答:我知道。因為有可能你原來的呼吸也不自然,所以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。自然不代表一定是好。 我們現在講的自然是無常。真正的自然是無常,無常就是不知道。用一顆不知道的、完全開放的心來觀察,我們還不太瞭解的呼吸。這樣我會覺得比較自然。就是不知道我的呼吸是不是自然,所以願意來觀察看看。身體有毛病,那也是自然啊!不能說有毛病就不自然,得癌症就不自然,健康才是自然。通通是自然! 因為不知道,所以我願意用很開放的心來體會,我現在的生命是什麼樣子?生命的韻律節奏是什麼樣子?我先去體會一個最省力、最舒服的呼吸是什麼?我還不知道呢!一個沒有學過看呼吸的人,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最省力、最舒服的吸氣的長度。 吸完氣,可不可以停一下再呼氣?呼到最舒服最省力的、多一點少一點都不夠舒服的那個長度,你知道那個長度嗎?然後呼完就停一下,你知道停多久是最恰當的嗎?你不知道,對不對?你說這個停不自然,其實很多人平常都常常停的啦!他只是不知道而已,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是什麼樣子。現在只是要我們去觀察就覺得很不自然,因為我們平常沒有這種觀察嘛!平常都以為自己很自然嘛! 現在就是沒有這種認為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然,所以我想知道我以前的不知道,所以我就好好地,很開放地觀察:嗯…我現在開始吸氣,吸到一個程度以後,我就停一下,去感覺我這樣吸氣的長度是不是最恰當的,這是需要感覺的。 你吸氣,吸到一個程度,停一下,感覺一下,然後呼、呼、呼到一個程度,再停一下,去感覺這個呼氣是不是最恰當的?這個停止是不是最恰當的?這需要一再地揣摩。在佛教的術語叫做尋伺的「尋」,尋找的「尋」。古人講八尺為一尋。「尋」是古老的長度單位,在文學上引申為長寬高,度量衡的意思。 |